他抬头望向老鸹岭——浓雾正从山口倒灌而出，像一条巨大的、蠕动着的惨白蛞蝓，缓缓吞噬了墨黑的林线。

屯子里零星的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黄点，微弱如将熄的余烬。

天刚蒙蒙亮，屯子还裹在灰青的寒气里，烟囱刚冒点白烟儿。

屯口老槐树底下，霜挂得老厚。张卫国裹着旧军大衣，嘴里哈出的白气老长，正跟老杆子、张铁山围着地上那滩鳄鱼粘液印子琢磨。李强哈欠连天，抱着顶门杠在一边打晃。

“昨儿夜里动静不对，”老杆子烟袋锅子磕在冻硬的地皮上，火星子嘣起老高，“西边老林子…太静了，静得瘆人骨头。”

张铁山黑脸膛绷得死紧，手里侵刀无意识刮着老树皮：“操，那‘龙王’憋着坏呢！指不定啥时候……”

话没落音儿，屯子东头土道上，传来“踢踏、踢踏”的闷响。不是牲口蹄子声，像是重物一下下夯在冻土上，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
两条大狗夹着尾巴，“嗷呜”一声钻进了柴火垛，尿都吓出来了。

雾气里，先冒出来的是老朱头那顶油渍麻花的狗皮帽子，帽耳朵呼扇着。他手里攥着根小臂粗的硬木棒子，腰背挺得像棵老柞树。

可所有人的眼珠子，瞬间就被他身后那团巨大的灰影子吸住了！

那是头虎！

一头硕大无比的巨虎！

骨架像小山包，肩胛比磨盘还宽，粗壮的四肢踩下去，冻硬的土路“嘎吱”裂开细纹。

一身钢针似的铁灰色虎毛，油亮得像刷了层桐油，上面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暗红色的陈年旧疤，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胛斜劈到肋巴扇儿，皮肉翻卷的痕迹狰狞无比。

最骇人的是那张脸。

左边耳朵缺了半拉，右眼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窝，一道蜈蚣似的紫黑疤痕从眉心劈到嘴角，把半张脸都扯歪了。仅剩的那只左眼，浑浊发黄，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，里面翻涌着冻了千年的冰碴子和血腥气。

它走得不快，像一座移动的肉山，尾巴拖在身后，粗得像根老房梁。

灰阎王！

这煞神真来了！

整个屯口像被冻住了。

看热闹的老娘们儿捂着孩子嘴就往屋里缩，赵刚手里的烟袋锅子“吧嗒”掉地上，愣是忘了捡。

“老朱？”张卫国眉头一拧，迎上两步。老杆子眼神也沉了下来。

“听说了！地龙闹腾，啃了老孙头的猪羔子！”

老朱嗓子像砂纸磨铁，他走到近前，大手用力拍了拍灰阎王厚得像城墙的肩膀胛子。

“这老伙计，鼻子灵得邪乎！闻着味儿不对，非要跟来瞅瞅！”

他话音刚落——

“嗷——呜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炸雷般的暴怒虎啸，撕裂了清晨的死寂！

西墙根儿底下，小斑像一道被点燃的银色闪电，“轰”地撞碎了半人高的柴火垛！木屑纷飞！

它整个虎躯伏低到了极致，银白的毛发根根炸起，像一头暴怒的银色刺猬！

那只幽蓝的独眼，死死钉在灰阎王身上，瞳孔缩成燃烧的冰蓝色火点！

喉咙里滚动着低沉、压抑到极点的咆哮，如同滚沸的岩浆，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暴戾！

就是它！

就是这头毁了半张脸、瞎了一只眼的仇敌！

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血腥味和暴虐气息，烧成灰小斑都认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