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报在案头堆得越高,巡抚眉间的沟壑反而越深。
他亲手批复给我们的每一道指令,都像经过精心测算——既要让南军这把尖刀足够锋利,又绝不能让它划破官场那层微妙的窗户纸。
那夜他召都督入府,我随行在侧。巡抚抚着镇纸缓缓道:“居庸啊,你可知为何历代名将难得善终?”
他不等回答,自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边缘:“因为他们总想着‘王朝’的万里疆土,却忘了‘王权’只在方寸之间。”
烛花爆响的刹那,我看见都督攥紧了剑柄。
我们都听懂了——他何尝不知倭寇之患已燎原?可他更清楚,龙椅上那位要的首先是江山稳固,其次才是海晏河清。
若为荡平寇乱而让武将权柄过重,令各地巡抚相互猜忌,那才是动摇国本。
于是,那道“不得越界”的军令,实则是台州巡抚在千古难题前落下的注:他宁愿做割据一方的能臣,也绝不做满盘皆输的忠良。
走出巡抚衙门时,满城灯火都在海雾中晕染开来。
都督忽然在石阶上驻足:“阿星,你看这万家灯火——”
他的佩剑擦过青石栏杆,迸出几点火星,“我们守得住四百里的海岸线,却绕不过三寸棋盘上的规矩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巡抚的选择是对是错,这本就是一个无解之题,历史的尘埃落定之前,谁又能真正看清?
然而,战局却在悄然改变。
自那以后,倭寇活动的区域,多了一支百十人的游骑。
他们不着号衣,不树旌旗,如影随形地潜伏在倭寇往来的要道上。
他们从不攻城,只精准地伏击、骚扰,像一群专在暗夜捕猎的苍鹰,每一次俯冲,必见血光。
那日,我带着这支队伍刚潜回台州城内,征尘未洗,甲胄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与凝固的血迹。
都督沾满尘土的官靴便踏入了我院中。
他静立片刻,目光落在我正擦拭着、尚沾着点点暗红的手上,未及言语,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