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服一个人。服这个比自己年轻三十岁、却能在六招之内找到他四十年刀法破绽的人。
朱慈炯扶起他,“将军的刀是沙场上磨出来的。真刀真枪,我不一定赢得了你。但打仗不只靠刀,靠脑子。暹罗的兵,你继续带。”
披猜重重地点了头,“臣,领命。”
披猜服了,但他是服了一个人。明军和暹罗军能不能一起打仗,不是一场比武能解决的。
十天后,朱慈炯下了一道命令:明军与暹罗军在暹罗东海岸联合演习。
这是同盟条约签订后的第一次联合军事行动。目的很明确——让两支军队在实战中磨合,为将来北伐时暹罗藩属兵参战做准备。
演习场在罗勇港以北四十里的一片海滩。赵铁柱带了三百忠字营,披猜带了五百暹罗兵。
披猜的兵和赵铁柱的兵站在海滩两边,中间隔着三十步。两边互相打量,气氛很微妙。
明军这边,清一色制服,火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暹罗兵那边,红色头巾,手里拿的是长矛和木盾。一看就知道装备差了一个时代。
但披猜不这么看。
“你们的火枪很厉害,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但在丛林里,火枪不如长矛。”
赵铁柱爱听这句话。他是打过丛林战的,知道披猜说得对。明军的火枪在平地上无敌,但南洋的丛林密得透不过光,火枪手在丛林里转个身都卡手。
“那你教教我。”赵铁柱说。
披猜愣了一下。这个华人将军,竟然要跟他学丛林战?
“你真学?”
“真学。我的兵能打海战,但到了山里就是瞎子。北伐的时候要进山,云南、广西、贵州,都是山。不会打丛林战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披猜看着赵铁柱,这个华人将军比他想象的实在。不耍滑,真学。
“行。”披猜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你们的火枪手,也得跟我的兵学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装弹、清膛、三段射击。”
“行。”
于是,海滩上出现了一幕奇景:华人兵教暹罗兵用燧发枪,暹罗兵教华人兵在丛林里据长矛。
披猜的副将叫贵达,是他的侄子,三十出头,是个踏实的人。他带着五十个暹罗兵在丛林边缘教华人兵怎么走位、怎么用短刀、怎么在橄榄枝后面藏身。
赵铁柱的副将王大柱带着三十个火枪手教暹罗兵装弹、瞄准、三段射。暹罗兵的手很粗,装弹时手按在火门上走了火。两个暹罗兵的拳头烫了,但他们咬着牙重新装。
一个暹罗兵装好第一颗子弹后,对着太阳看了看手里的燧发枪,说了一句暹罗话。通译翻给赵铁柱听,是:“这东西比长矛重,但打得远。”
赵铁柱笑了。
披猜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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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老军人站在一起,看着自己的兵互相学习,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对方不是敌人。
演习结束后,赵铁柱和披猜坐在海滩上喝椰汁。
“你的兵,”披猜说,“火枪比我想的厉害。但近身格斗不行,不如我的兵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教。”赵铁柱说,“你的兵近身格斗厉害,但远了五十步就是活靶子。我的兵能在五十步外打穿你们。但到了近身,就得靠你们的短刀和盾。这就是为什么要联合——你管近,我管远,合起来就是天下无敌。”
披猜没说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这个华人将军说的不是废话,是实在话。
披猜喝了一口椰汁,忽然问了一句:赵将军,你们皇帝管不管缅甸?
赵铁柱微微一愣。缅甸?跟大明有什么关系?
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。披猜用小刀在沙滩上划了一条线,东吁王朝快崩了。国王软,大将莽瑞占了南方半壁,缅北土司各自为王。一乱,难民往暹罗跑,连云南的马帮商人都被抢了货跑来避难。
赵铁柱皱眉。朱慈炯说过,北伐时云南是一条路。缅北乱了,云南也不安生。
我副将贵达的妻子,就是缅北人。披猜看出了他的心思,她父亲是东吁小贵族,被莽瑞的兵打死了。贵达在边境娶了她。她父亲旧部还有一百多号人散在山里,没人管。
一百多号人。赵铁柱记住了这个数字。
缅北的事,你让皇帝知道。披猜站起来,拍了拍沙子,东吁一崩,谁占缅北,谁就掐住了暹罗和云南之间的脖子。北伐云南,绕不过去。
他又回头补了一句:贵达打仗是把好手,但他心里有个结——妻子的家仇。以后皇帝要用他,这个结得解开。解不开,是双刃剑。
赵铁柱把烟在沙滩上摁灭。披猜走远后,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线——暹罗、缅甸、云南,一条山脉,一片乱局。
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孙矮子。孙矮子在情报里加了一行字:贵达之妻,东吁贵族,待查。
这条线,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。但几年后,当缅北的战火燃起来的时候,人们才发现,这条线是多么重要。
马六甲海峡外海。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。
两艘荷兰快帆船从暗处驶出,帆面收了一半,贴着水面无声滑行。它们不是来巡逻的——甲板上堆着空桶和绳索,水手们腰里别着短刀,没人说话。
这是马策克最后的试探。
巴达维亚的仓库里积了三个月的胡椒,股东的信一封比一封急。阿姆斯特丹总部嘴上喊增兵,但援军最快八个月才到。马策克需要知道一件事:大明海军在马六甲海峡东口的防御,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铁壁。
试探的方式很简单——派两条快船冲一次海峡口。如果大明的巡逻船反应快、火力猛,说明防御扎实,只能谈。如果反应慢、火力弱,那就还有翻盘的余地。
领航的荷兰船长叫德·维特,三十五岁,在东印度公司干了十二年。他不赞成这次行动,但马策克的命令很明确:去看看。
报告!了望手低声喊,右前方,灯光!
德·维特举起望远镜。海峡东口的航标灯在晨雾里闪烁,旁边隐约能看到一艘船的轮廓——大明海军的巡逻船。
保持航向。别开炮。冲过去。
两条荷兰快帆船加速,帆面全展开。海风灌进帆布,船身倾斜,水花溅上甲板。
大明的巡逻船发现了它们。一盏灯笼从巡逻船上升起,紧接着是三声号炮——不是攻击,是警告。
他们在发信号。大副说。
我知道。德·维特咬着牙,那是叫后面的船。
话音没落,南面海面上亮起了一串灯火。三艘大明战船从暗处驶出,帆面鼓满,炮门已经打开。
德·维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三艘。不是一艘,是三艘。而且它们出现的角度极刁——不是从正面堵,是从侧后方包抄。这说明大明海军在海峡口部署了至少两道巡逻线,第一道是预警,第二道是拦截。
不用他说,舵手已经转舵了。两条荷兰快帆船同时调头,帆面收了一半,借着风势往西跑。
大明的战船追了半个时辰,放了两轮炮。德·维特的船尾被打穿了一个洞,但没有伤到舵。另一条船被打断了一根斜桅,速度慢了一截,但还能跑。
他们逃出了射程。
德·维特站在破损的船尾,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模糊的大明战旗。他的腿在抖——不是怕死,是后怕。如果大明的战船再多一艘,如果它们的炮再准一分,他和他的船今天就回不去了。
回去告诉总督。他对大副说,声音发干,海峡口不是空门。三层巡逻,交叉火力。冲不过去。
消息传回巴达维亚时,马策克正坐在总督府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账单。
胡椒库存:四万八千担。
仓储费:每月一千二百两白银。
股东撤资信:七封。
马策克看完德·维特的报告,把信纸折好,放在账单旁边。
传令,他对秘书说,准备谈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