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那莱一生中做出的最痛苦、也最正确的决定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签这个条约,暹罗的下场不会比西班牙人好。
签了,至少暹罗还在。王位还在。暹罗人还是暹罗人。
只是海面上,换了一面旗帜。
那莱坐在寝宫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阿瑜陀耶城。
华人的灯笼已经亮了,和暹罗佛塔的灯火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聚。
“也许,”他喃喃道,“这样也不错。”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签约仪式后的第三天,陈婉儿来找朱慈炯。
“条约签了,但暹罗内部还有隐患。”
“什么隐患?”
“那莱王虽然表了忠心,但暹罗军方有不同声音。有些将军觉得,暹罗跟大明签了军事条约,等于把军队指挥权交了出去。他们不服。”
“谁带头?”
“一个叫披猜的老将军。此人戎马四十年,在那莱夺位时立过大功。他觉得自己打了一辈子仗,凭什么听一个华人的?”
朱慈炯想了想,“这个人,不能动。动了,暹罗军方会反弹。”
“此人不能硬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三天后,披猜将军来到阿瑜陀耶城的南都皇宫。
他六十多岁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走路虎虎生风。一看就是沙场老将。
朱慈炯没有在正殿见他,而是在演武场。
披猜到的时候,朱慈炯正在练刀。
一把朴刀,耍得虎虎生风。不是花架子,是实战刀法。每一刀都带着杀气。
披猜站在演武场边看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
他是个武人,看得出朱慈炯的刀法不是练出来的,是杀出来的。每一刀的角度、力道、时机,都透着实战经验。
朱慈炯收刀,转身看着披猜。
“披猜将军,听说你不服我?”
披猜攥了攥拳头,然后用暹罗话说了一句:“臣不敢。”
“敢不敢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朱慈炯把朴刀递给他,“拿着。”
披猜接过刀,一愣。
“跟我过两招。”朱慈炯从兵器架上取了另一把刀,“你要是赢了我,军事指挥权的事,可以再谈。你要是输了,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就别再闹了。”
披猜看着手中的刀,然后看着朱慈炯。
老将军的眼睛亮了。
他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拼命。
朱慈炯拿起朴刀,试了试刀锋。
二十年前他不会用刀。但这些年,他从十三岁开始练刀,练了二十年。刀法不是最好,但够对付一个六十岁的老将军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对峙,相隔三步。
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刀刃的声音。赵铁柱站在场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不是紧张,是本能。
披猜先动了。
老将军右脚蹬地,朴刀从上往下劈,是暹罗军中流传的战场刀法——大开大合,一刀两段。力道沉猛,刀风带起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朱慈炯侧身,没硬接。刀锋从他左肩外侧三寸处劈下去,砍在地上,碎石飞溅。
披猜手腕一翻,刀从地面横扫而上,变劈为撩。这一招快,比第一刀快得多。老将军六十多年不是白活的,第一刀是试探,第二刀才是杀招。
朱慈炯后仰半步,朴刀竖在身前,刀背格住了撩刀。两刀相交,金属的脆响在演武场上弹开。朱慈炯的手臂一震——老将军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。
第三招,披猜没有给朱慈炯喘息的机会。刀从格挡的位置变向,画了个半弧,直刺腰肋。这是暹罗刀法的精髓:劈、撩、刺,三招连环,不给对手脱身的机会。
朱慈炯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
场边的赵铁柱皱了皱眉。他看出来了,朱慈炯在退,但没有乱。每一步退都踩在节奏上,像是在量什么东西。
披猜也看出来了。对手在退,但眼睛没退。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刀,盯着他的肩,盯着他的腰——在找破绽。
第四招,披猜加快了速度。刀从右肋刺出,中途变向,改刺为削,直取面门。这一刀如果削中,半张脸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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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炯没退。他低下了头,刀从头顶掠过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同时他的朴刀从下方反手刺出,直取披猜持刀的手腕。
披猜猛地收刀回防。这一刻,他的呼吸重了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对手的反击角度刁钻——如果不是他收得快,手腕就废了。
第五招,披猜换了刀法。不再大开大合,改用近身短打,刀花翻飞,步步紧逼。这是他年轻时在缅北丛林里跟山民学的短刀术,专门在密林中贴身搏杀用的。不讲究气势,只讲究快和准。
朱慈炯被迫近身。长刀在近身距离施展不开,他开始吃亏。披猜的刀在他身前身后翻飞,每一刀都奔要害——喉咙、腋下、大腿内侧。老将军在用四十年沙场经验逼他犯错。
但朱慈炯没犯。
他在退中找到了节奏。披猜的短刀术快,但有规律——三快一慢,第三刀之后必定换手。这是短刀术的呼吸节奏,练了几十年的人改不掉。
第六招。
披猜第三刀刺出,手腕开始换位。就在这一瞬间,朱慈炯动了。
他没有退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朴刀从下方横扫而上。不是砍,是磕——刀背磕在披猜换手的瞬间,刀刃和刀刃的夹角精确到分毫。老将军的刀被磕飞了半寸,手腕一麻,刀势散了。
朱慈炯的刀尖顺势前送,停在披猜咽喉前三寸。
刀刃上的寒光映在老将军的瞳孔里。
全场静默。连风都停了。
披猜低头看着那把刀。刀尖离他的喉结只有三寸,纹丝不动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不是不服,是在想——这六招,前面五招他用了全力,对手一直在退,一直在看。看什么?看他的刀法、他的呼吸、他的换手节奏。六招之内,就把他四十年的看家本领全摸透了。
“你输了。”朱慈炯收刀。声音不大,但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披猜跪下。膝盖砸在石板上,嗓子像含了块铁。
“臣,服了。”
他跪得心服口服。不是服武力——六十岁的老将军打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不丢人。他服的是这个年轻人用了六招,前五招全在观察,最后一招一击必杀。这份耐心和眼力,不是练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