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下邑,吕泽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,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。吕泽端坐在主位,如同山岳般沉稳。
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,羊皮纸上寥寥数语,却清晰勾勒出刘邦回栎阳后的所作所为——专宠戚氏,流连后宫,冷落太子,虽未正式册立,但嫡长子刘盈的地位在法理和人心上皆是默认,甚至允许戚夫人抱子列席朝议!
他那张饱经风霜、线条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偶尔掠过一丝寒芒。
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青铜案几上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沉闷声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帐内肃立的心腹将领和谋士的心坎上。
谋士郦疥(郦食其之子,素以智谋见长)趋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洞悉时局的锐利:“将军,沛公此举……非同小可!宠妾厌妻,自古乃取祸之道。冷落嫡子,动摇国本!此风一开,必寒了追随大王起于微末的沛泗老臣之心!更令……我吕氏一族,寝食难安!下邑数万精锐将士,多感念将军恩威,亦知公子盈乃将军嫡亲外甥,血脉相连!储位若生变,军心……恐生波澜。” 最后一句,已是赤裸裸的点明利害。
吕泽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——吕释之(其弟)、吕婴(族侄)、以及数位出身砀郡、由他一手提拔、忠心耿耿的悍将。
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凝重、忧虑,以及一种被压抑的愤怒。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长长的阴影,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。
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栎阳,扫过砀山险峻如龙脊的轮廓,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那座象征着霸王权势的彭城。沉默,如同实质般弥漫。良久,他缓缓转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,如同战鼓擂响前的寂静:
“备马。点三百亲卫铁骑,随我入栎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为沛公……贺荥阳大捷。”
“诺!” 帐下诸将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,眼中皆爆发出心领神会的精光与昂扬的战意。将军,要亲自去为外甥,为吕氏一族的未来,撑起一片天了!
栎阳宫城,朝议大殿。
数日后,气氛诡谲。刘邦端坐于王座之上,强打精神与群臣商议如何恢复关中生产、补充荥阳前线巨大的军需亏空。然而,一股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大殿。
原因无他——在王座下首不远处的锦墩上,戚夫人竟赫然在座!她虽未置一词,只是低眉顺眼地抱着襁褓中的刘如意,但这本身已是前所未有的僭越!是对礼制的公然践踏!是对吕雉那位正囚在彭城的正妻、更是对潜在太子刘盈的极大羞辱!
老臣如周勃,脸色铁青,浓眉紧锁,胸膛微微起伏,强忍着怒气;樊哙更是按捺不住,几次想要出列,都被身边的张良以眼神制止。
萧何垂首肃立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入定的老僧,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。一些出身沛泗、与吕家关系密切的官员,则交换着不安和愤怒的眼神。
就在这暗流涌动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之际,殿外侍卫洪亮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唱喏声,如同惊雷般炸响:
“砀郡守、建武侯吕泽将军——殿外候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