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德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厚重的朱漆门板与鎏金铜环碰撞出沉闷的声响,将殿外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殿内檀香袅袅,一缕缕从三足鼎式香炉中蜿蜒升起,在梁间交织成朦胧的雾霭,映得御座之上的明黄色龙袍愈发耀眼。那龙袍以金线绣出五爪盘龙,龙鳞在微光中层层叠叠,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锦缎,腾云而去——正如袍上之人,心中藏着吞疆拓土的野心。
赫连昊端坐于御座之上,腰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柄出鞘的帝王剑,锋芒藏而不露。他左手按在奏折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边缘,右手执笔悬在纸页上方,狼毫笔尖凝着一滴墨,迟迟未落下。
目光紧锁着奏折上的字迹时,眉头微蹙,似在斟酌政令措辞,又似在盘算更远的棋局。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他指尖突然在奏折上轻轻一点——
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周遭侍立的太监与侍卫立刻躬下身,脚步放得比猫还要轻,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,最后只余下君臣父女二人,在空旷的大殿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。
“北离一行,所见所闻,都与朕说说,九儿。”赫连昊的声音低沉如古钟,字句间裹着君主特有的威压,尾音却缀了声“九儿”,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,落在阶下的赫连妘姮身上,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穿透人心,可扫过妘姮眉眼时,那锐利竟极快地淡了一瞬——这张脸有几分像早夭的长子,当年那个五岁便会背《孙子兵法》、能与大臣论政的孩子,连说话时沉稳的神态,都与此刻的九儿重合。
但这恍惚转瞬即逝,下一秒,他的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的审视,仿佛在评估一件趁手的兵器。
妘姮屈膝行礼,锦缎裙摆铺在金砖地面上,折出规整的弧度,没有半分逾矩。起身时她身姿挺拔,脊背没有丝毫弯曲,语气沉稳得不见半分旅途疲惫:
“回父皇,北离皇室看似安稳,实则暗流汹涌。景玉王萧若瑾欲借影宗联姻巩固势力,府中门客日夜谋划,连茶具上都刻着‘逐鹿’纹样;琅琊王萧若风仁名远播,儿臣在天启城亲眼见他蹲在街头,为流民包扎伤口,麾下将士与江湖门派皆心向于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,刻意避开“萧若风无称帝之心”的细节,只加重了语气,“兄弟二人,一个求权,一个得势,隔阂已生,就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梁木,看着完好,实则一推就倒。”
赫连昊手指敲击着御座扶手,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敲出清脆的声响,节奏均匀,却透着几分不耐。
听到“一推就倒”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那光芒比殿角悬挂的剑穗还要寒:“江湖势力掺和皇室之争,北离的根基,怕是要松了。”说罢,他微微前倾身体,龙袍下摆垂落的金线扫过扶手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显然对北离的乱象早有预判。
他忽然看向妘姮,语气稍缓:“九儿,你能留意到这些细节,比户部那些只知报数字的老臣强些。”这话里有几分真心的认可,或许是想起她出生时“祥瑞降世”的吉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