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王铁柱听得半懂不懂,只当是书呆子的酸话。可现在,李玄策当年那带着书卷气的声音,那“水火既济”、“阴阳调和”、“刚柔相济”几个词,却如同洪钟大吕,在这灼热、死寂的车间里轰然炸响!
“水火既济……阴阳调和……”王铁柱喃喃自语,失焦的眼神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!他猛地站起来,搪瓷缸里的茶水泼洒出来,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。
他大步冲到控制台前,布满老茧的粗壮手指,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和前所未有的灵巧,在冰冷的触控屏上飞速滑动、点击。他不再纠结于单一的温度或油品配比,而是将整个淬火过程视作一个动态的、需要“调和”的生命体。
“之前的思路错了!”他声音嘶哑却亢奋,像是在宣告,“光想着压,想着硬碰硬!忘了‘柔’!忘了‘济’!”他飞快地重新设定参数,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图被他勾勒出一条全新的路径:
“升温段,火力要足,但要稳!温度曲线不是直线冲顶,要像烧窑一样,有个‘文火浸润’的阶段,让热量由表及里,透进去!保温时间加长三分之一!”(火之阳,需有柔)
“淬火瞬间,冷却速度不是越快越好!要给它一个‘缓冲’!油温不能太低!C型油比例下调,加入更多具有‘缓释’特性的D型油!让冷却之力,像高手打拳,不是一拳打死,是层层渗透!”(水之阴,需有韧)
“最关键的是‘水火相交’那一刻!”王铁柱的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,“入油角度调整!不是直插到底,要带个倾角!让钢坯‘旋’着进去!就像……就像太极推手!让油流包裹、旋转、均匀受力!化解冲击!”(水火既济,阴阳相济)
每一个指令,都颠覆了之前的经验,都带着一种源自古老冶炼智慧的全新理解。操作工们面面相觑,有些迟疑。
“照做!”王铁柱一声低吼,如同苏醒的雄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炉火再次咆哮。又一块通红的钢坯被吊出,在行车的牵引下,带着王铁柱设定的全新倾角,如同一条赤红的蛟龙,旋转着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稳稳地没入那翻滚的油海!
“嗤——!!!”
声音依旧巨大,但那刺耳的爆裂感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、深沉、仿佛大地呼吸般的轰鸣!升腾的白烟也不再是狂暴的喷发,而是如同温泉蒸汽般均匀、厚重地弥漫开来。油槽的沸腾显得“温和”了许多,油面下,隐约可见那暗红的巨物在沉稳地旋转、沉降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锁在那油槽之上,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。
行车吊钩再次缓缓升起。当那巨大的钢坯完全脱离油面时,整个车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灯光下,钢坯通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色泽!不再是死板的灰黑,也不是刺目的暗红冷却后的惨白,而是一种深沉、内敛、仿佛蕴含着星河流转的——幽蓝!那幽蓝并非均匀涂抹,而是如同极地寒冰深处折射出的冷光,又像是墨玉在月光下流淌的暗华,深邃、神秘、充满力量感。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一丝裂纹,没有半点扭曲的痕迹,只有淬火留下的、如同天然纹理般的细密水波状纹路。
王铁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再次拿起那把沉重的合金小锤,这一次,他的手异常稳定。他走到钢坯前,屏住呼吸,对着同样的测试点,用尽全力,狠狠砸下!
“铛————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