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指挥帐篷内，午后。

雨彻底停了，久违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缝隙，艰难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，驱散了山林间的一部分雾气，但湿冷的空气依旧弥漫。帐篷内，经过一夜的急救和上午的持续监护，沈棠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。高热退去，转为低烧，生命体征趋于平稳，只是依旧昏迷不醒，仿佛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修复中。

陆铮依旧守在旁边，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绷，让他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，下巴的胡茬也更明显了，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却依旧锐利的气质。他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，换了身干净的作战服，便又回到了沈棠身边。食物和水都是高城硬塞给他的，他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，心思全在沈棠身上。

赵军医和护士轮换着休息了一下，此刻也重新回到岗位，正在为沈棠测量体温和血压。

“体温37.8℃，低烧。血压90/60，偏低，但还算稳定。心率72，平稳。血氧饱和度98%，良好。”护士低声汇报着数据。

赵军医点了点头，对陆铮道：“副师长，沈棠同志的情况基本稳定了，最危险的感染和高热惊厥期算是过去了。接下来主要是调理和恢复，等她自然苏醒。她体力透支太严重，身体启动了深度保护机制，需要时间。”

陆铮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依旧落在沈棠脸上，看着她依旧苍白但不再像昨夜那样死气沉沉的面容，心中稍安。但他心中的疑团，却随着沈棠状态的稳定，越来越重。她什么时候能醒？醒来后，能记得发生了什么吗？她右臂的异常，又该如何处理？

就在这时，一直昏睡的沈棠，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眉头也微微蹙起，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。她的嘴唇翕动着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，声音嘶哑微弱，几乎听不清。

陆铮立刻俯身靠近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棠棠？棠棠？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
沈棠的眉头蹙得更紧，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，似乎想要挣脱黑暗。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，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陆铮的手，力道虽然不大，却让陆铮心头一震。

“棠棠，是我，陆铮。你安全了，别怕。”陆铮的声音放得更柔，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
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，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度，沈棠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，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。又过了片刻，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了几下，终于，缓缓地，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依旧带着迷茫、疲惫，却清澈如昔的眸子。只是此刻，这双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，显得有些涣散，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，最终，定格在陆铮那张写满担忧和胡茬的脸上。

“……铮……哥？”沈棠的声音干涩嘶哑，如同砂纸摩擦，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确定。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目光在陆铮脸上停留了很久，又缓缓移动，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——军绿色的帐篷顶，简陋的医疗设备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，还有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护士。

这是哪里？她不是在……那个诡异的灰雾空间里吗？不是在最后关头，撕开空间裂缝，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暴雨山林中吗？然后……她记得自己拼命逃，躲藏，最后好像看到了铮哥，然后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是梦吗？还是……她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循环？

沈棠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恐和不确定，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，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和虚弱的身体，疼得她闷哼一声，脸色更加苍白。

“棠棠！别动！”陆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连忙按住她没受伤的左肩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心疼，“是我，陆铮。你受伤了，现在在安全的地方，别怕。”

真实的声音，真实的触感，真实的担忧眼神……不是梦，也不是那个绝望的空间。是铮哥，是真的铮哥！她真的出来了！她找到他了！

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冲垮了沈棠强撑的意志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，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，混入鬓角的乱发中。她想说话，想问很多很多，想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，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，想问陈明怎么样了，想问那个箱子……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、破碎的呼唤：“铮哥……真的是你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她哽咽着，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是紧紧回握住陆铮的手，仿佛一松开，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般消失。

“是我，是我，棠棠，别哭，没事了，真的没事了。”陆铮看着她流泪，只觉得心如刀绞，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军人，此刻却笨拙地用手指去擦她的眼泪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疼惜，“你安全了，有我在，谁也不能再伤害你。别怕，慢慢说，不着急。”

赵军医和护士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。他们默默地退开几步，将空间留给两人，但依旧保持着警惕，随时准备应对沈棠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。

沈棠哭了很久，似乎要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、绝望、孤独和伤痛都发泄出来。直到哭得没了力气，只剩下轻微的抽噎，她才渐渐平复下来，但手依旧紧紧抓着陆铮的手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
陆铮耐心地等她平静，用沾湿的棉签，小心翼翼地润湿她干裂的嘴唇，又用勺子，一点点喂她喝了些温水。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，也让沈棠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。

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里？”沈棠的声音依旧嘶哑，但清晰了一些，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赵军医和护士身上，带着询问。

“边境，老鹰嘴附近，我们的临时指挥所。”陆铮言简意赅地解释，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，“你昏迷了一夜。感觉怎么样？身上哪里疼？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？”

边境？老鹰嘴？指挥所？沈棠的记忆逐渐回笼，那些破碎的画面——撕裂的空间裂缝，狂暴的雷雨，冰冷的山林，追捕的士兵，还有最后时刻，那道冲出来接住她的、熟悉的身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