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2章 夜幕下的密谈

慕容芷离开后,陆弘在帐篷里又坐了很久。夕阳完全落山了,草原上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,仿佛无数低语在夜色中涌动。亲卫进来点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帐内摇曳,将陆弘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如同他心中那些纠缠的思绪。
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,轻轻晃动着碗中残存的茶渣。慕容芷最后那句“给我一个月时间”在耳边回响。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足够草原内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,也足够西秦完成一次战役的准备。

陆弘回忆起刚才对话的每一个细节。慕容芷眼中那种挣扎——草原雄鹰的骄傲与现实的残酷在她心中激烈碰撞。她能放下身段来求和,已是不易;能主动提出学习系统,更是出乎他的预料。但这也恰恰说明,草原的困境已到了何等严峻的地步。

帐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,那是巡逻士兵在换岗。铁壁城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,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,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声音。这套系统经过两年多的打磨,已经从最初的粗糙框架,变成了如今能够支撑一场持久战的庞然大物。

但系统越大,漏洞也可能越多。陆弘想起了柳明漪刚才提到的流民安置问题。各地官吏执行标准不一,有的僵化死板,有的随意变通——这正是系统在快速扩张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问题。人才不可能一夜之间培养出来,理念的传递也需要时间。

“督护,沈将军来了。”亲卫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沉思。

“请。”

沈元舟走进来,脸色凝重,肩甲上还沾着夜露。他解下披风,在陆弘对面坐下,直入主题:“督护,和慕容芷谈得怎么样?”

陆弘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提起陶壶,为沈元舟斟了一碗热茶。茶汤在粗陶碗中荡漾,映出跳动的火光。他这才将谈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,从慕容芷的困惑到她的动摇,再到最后那只握紧的手。

沈元舟听完,沉默地喝了一口茶,目光投向帐篷外无边的黑暗:“她真会停战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陆弘诚实地说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但她动摇了,这是肯定的。一个人在绝境中抓住的稻草,有时比铁索更牢固。慕容芷不是庸人,她看得清形势。草原若继续打下去,不仅攻不破铁壁,还会被战争拖垮。西秦在旁虎视眈眈,一旦草原露出疲态,蒙恬的铁骑绝不会手软。”

“即使她同意,草原各部也未必都听她的。”沈元舟提醒,语气中带着常年征战者的谨慎,“巴特尔那些人,狼子野心,绝不会甘心。他们习惯了掠夺与征服,要他们放下刀弓,拿起锄犁,比杀了他们还难。草原几百年的传统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”

陆弘点头:“所以她要一个月时间。这一个月,足够她做很多事——整顿内部,清除异己,树立权威。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——巩固防线,筹备互市,提防西秦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一侧悬挂的北境地图前,手指划过铁壁蜿蜒的防线:“元舟,你与慕容芷交手多次,觉得她为人如何?”

沈元舟沉思片刻:“果决,坚韧,有草原人的豪迈,也有中原人的细致。她不是一味蛮干的莽夫,懂得审时度势。这次攻打铁壁,虽然战术上有些僵化,但战略上并无大错——若是寻常防线,早就被她攻破了。只是她没料到,我们建的不仅是一座城,更是一套体系。”

“这样的人,一旦认清方向,便会全力以赴。”陆弘转身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“我担心的是,草原内部的阻力会比她想象中更大。那些靠着旧秩序获利的部落头人,那些沉浸在‘草原雄鹰’荣耀中的年轻勇士,那些害怕改变的老人……都会成为她的阻碍。”

沈元舟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西秦与草原交界处:“督护,若我是蒙恬,此时会做什么?”

“等。”陆弘毫不犹豫,“等草原内乱,等我们两败俱伤,等最佳的介入时机。西秦地大物博,兵强马壮,但粮草运输不易。他们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胜利,而不是长期的消耗战。所以蒙恬不会轻易动,他会耐心等待,等待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