滩头矮墙之后,一千八百名守军蜷缩在湿冷的沙土沟中。
阵中老兵不足三百,余下皆是临时从矿坑、工坊抽调拼凑的民壮,甲胄不全、兵刃杂乱。辽阔海面上,仇天麾下三万联军战船层层叠叠压岸而来,密密麻麻的登陆舢板尽数下放,舢板排布之密,几乎遮蔽了整片浪头,杀伐之气扑面而来。
一名年轻矿工紧攥长枪,指节绷得泛白,身在掩体之中,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连牙齿都在轻打寒战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主事之人,声音发颤:“家主,敌军人数这般悬殊,我们真的能守住滩头?”
宋阙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,神色沉稳镇定,语气铿锵有力:“平日如何操练,今日便如何死守,各司其职,不乱便不输。”
身旁一名久经战事的老兵探头瞥了一眼海面铺天盖地的敌军,低笑着打趣缓和气氛:“腿轻轻抖,别太使劲,真把矮墙震塌了,待会还得你自己动手修补。”
另一名老兵顺势接话:“待会若是吓湿了裤腿,只管说是浪花溅的,没人笑话你。”
年轻矿工一脸窘迫,小声辩驳:“可咱们离海边还有十几步远,根本沾不到浪花……”
“那你便往前站十几步,凑凑距离。”老兵故作严肃开口。
少年瞬间脸色发青,心中惧意反倒被这一通调侃冲淡,死死攥紧长枪,颤抖的双手渐渐稳住。
宋阙收回安抚的手,目光越过低矮土墙,沉沉望向海面。
第一批登陆舢板已然借着涨海浪头冲入浅滩,联军兵卒手持厚重木盾,果断跳船踏浪,争先恐后朝着滩头阵地冲杀而来,攻势迅猛。
巨型主舰船头之上,仇天按刀伫立,眸光冷厉如霜,抬手拔刀前指,声浪压过滔滔海浪。
“全军压上!抢滩登岛,踏平防线!”
震天呼号轰然炸开,彻底盖过风浪,数万联军气势汹汹,向着孤岛滩头碾压而至。
宋阙静守不动,直至最前排的舢板拥挤扎堆、阵型混乱,才骤然抬手,厉声传令。
“抛射弓箭,放!”
刹那间弓弦齐振,漫天箭雨腾空掠起,越过矮墙掩体,斜斜刺入密集船阵。数名靠前的联军兵卒中箭坠海,余下箭矢大多落入海水、拍在木盾之上,只溅起片片细碎水花,杀伤力有限。
第二轮箭雨破空落下时,前排联军已然顶着木盾冲上沙滩,稳固滩头立足点。两轮箭雨下来,敌军伤亡不过区区十数人,根本未能阻挡攻势。
滩头之上,联军嘲讽叫嚣此起彼伏。
“就这点绵软箭法,也敢负隅顽抗、死守孤岛?”
“宋氏一族尽是缩头乌龟,速速出来受死!”
锋利朴刀狠狠劈砍在土质矮墙上,墙身泥沙簌簌脱落、震颤不止。前排新兵被巨大震得连连后退,本就松散的阵型瞬间拥挤混乱,人心浮动。
宋阙骤然回身,厉声大喝:“稳住阵脚!所有人死守岗位,谁敢后退一步,军法处置!”
话音未落,后排两名看似慌乱的新兵突然扔掉长枪,哭喊嚎叫着转身逃窜,刻意制造溃败乱象。
宋阙早有预判、暗藏防备,脚下快步踏出,追至二人身后。寒光一闪,利落刀光转瞬落下,两颗人头滚落沙土坑中,滚烫鲜血瞬间溅满身旁一众民壮的脸颊。
这两人,是他昨夜特意安插在阵中的死囚,专为制造溃败假象、诱敌深入。
刻意营造的军心溃散,单凭慌乱哭喊远远不够,两颗血淋淋的人头,远比两轮虚耗箭雨更能震慑人心、做实败局假象。
“临阵脱逃者,立斩不赦!”
宋阙抬手抹去脸上飞溅的血沫,嗓音洪亮震天,响彻整片滩头。
周遭民壮个个面色惨白、心神俱震。有人下意识后退躲闪,有人慌乱中撞翻同伴,更有人惊惧过度,直接脱手掉落长枪,阵中乱象愈发明显。
“守不住了!”
“快撤!往后山退!”
溃败的恐慌瞬间蔓延全场。宋阙佯装奋力弹压、厉声喝骂,脚下却顺势缓缓后撤,刻意带动全军败退。原本死守矮墙的守军尽数脱离阵地,顺着山道仓皇向后山矿坑方向逃窜,刻意露出全线溃败的姿态。
滩头观战的联军见状,人人贪功心切、红了双眼,不顾阵型散乱,乱哄哄一窝蜂追上山道,全力追杀“溃逃”的宋氏守军。
海面主舰之上,仇天凝望着岸上仓皇逃窜的守军,眉头越拧越紧,心底疑虑暗生。
“这败得太过轻易、太过仓促。宋阙在海岛经营多年,稳守多年,不该只有这点守城本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唐宗,沉声发问:“前方战局,是否有诈?”
唐宗眯眼远眺岸上乱象,细细观察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宋阙麾下嫡系武士战力不弱,若是正面单兵对决,我军士卒未必能占到上风。”